退潮以前吻我

键盘练习生 17天前
风是在第四天清晨停的。 如果没有台风,她这时候大概已经在收行李,准备搭船回云京了。 唐知夏醒来的时候,第一个感觉是太安静了。 前两个晚上,窗户一直被吹得嗡嗡作响,海浪的声音连成一片,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屋子外面来回踱步。 她睡得断断续续,梦里全是会议室和行事历,醒来时枕头边都是汗。 可是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。 她下床,推开窗。 外面的世界像是被谁按了暂停。 椰子树的叶子一动也不动,天空是一种很淡、很淡的灰蓝色,云层高高地铺在远处,海面平得不可思议,连一点碎浪都没有。 安静得让人有点不安。 门外传来敲门声。 【姐姐,起床了没?】 唐知夏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。 早上五点四十分。 她走过去开门。 宋听潮站在门外,穿着一件黑色的防晒长袖和短裤,头发扎得很高,肩上背着那台相机,脚上是一双潜水用的短靴。 她看起来已经醒很久了,眼睛亮得不像话。 【今天。】她说。 【什么今天?】 【前天说的那个地方。】宋听潮指了指窗外,【风停了,而且今天早上七点是大退潮。这种时间凑在一起,一年没有几次。】 唐知夏看着她。 【你五点四十分来敲门,就为了这个?】 【对啊。】宋听潮理直气壮,【潮水又不会等人。】 她说完,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过来。 是一双跟她脚上一样的潜水短靴,黑色的,看起来有点旧,但洗得很干净。 【店里借的。】宋听潮说,【礁岩上不能穿拖鞋,会割脚。三十八号,应该吧。】 唐知夏接过来,翻过来看了看鞋底。 【你怎么知道?】 【猜的。】 【猜错呢?】 【那姐姐今天就只能穿一百一十九块的拖鞋走礁岩。】宋听潮很诚恳地说,【我会帮你叫卫生所。】 唐知夏看了她一眼。 三十八号。 刚好。 【十分钟后楼下见。】宋听潮说完就走了,脚步轻快得像是猜中了什么大奖。 她们没有骑车。 宋听潮说那个地方车子进不去,要从潮生后面的小路走下去。 路是一条被草盖住一半的石阶,比码头那条更窄、更陡,两边长满了唐知夏叫不出名字的植物,叶子上还挂着夜里的露水。 唐知夏走在后面,脚上穿着那双借来的短靴。 鞋底很软,贴着脚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她走了一段才意识到,这是她上岛以来第一次,走路不用低头看地面。 【姐姐。】 【嗯。】 【好走吗?】 唐知夏没有回答。 宋听潮回头看了她一眼,看见她走得稳稳当当,嘴角翘了一下,又转回去了。 石阶走到尽头,眼前突然开阔起来。 唐知夏停下脚步。 那是一片很大的海湾。 潮水退得很远,远到她几乎看不见原本的海岸线在哪里。 露出来的是一整片灰褐色的礁岩,高高低低地铺开,上面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潮池,每一个都映着天空,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摔碎了,撒了一地。 礁岩中间,有一条比较平整的石头路。 一块接着一块,被海水磨得很圆,从她脚下一直往外延伸,延伸到很远、很远的地方。 远到最后好像接进了海里。 唐知夏站在那里,忽然没办法动。 【知夏,这里的海退潮时会露出一整片石头路,可以一直走到很远的地方。下次带你来看。】 她记得那张明信片上的每一个字。 她记得父亲的字迹,记得那年夏天她坐在琴房里,隔着窗户听蝉叫,一边练琴一边想像这条路长什么样子。 她想像过很多次。 没有一次像眼前这样。 【姐姐?】 宋听潮站在前面几步的地方,回头看她。 【怎么了?】 唐知夏回过神,摇了摇头。 【没事。】她说,【很漂亮。】 宋听潮看了她一会儿,好像想问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问。 【那走吧。】她说,【这条路岛上的人叫它『退潮路』,只有大退潮的时候才会整条露出来。我们可以走到最外面那块大石头。】 她抬起手腕,看了看表。 【七点整是最低潮。七点二十分开始,潮水就会回来。】 【回来很快吗?】 【比你想的快。】 宋听潮走在前面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,指给唐知夏看脚边的东西。 这是海兔,被碰到会喷紫色的墨。 这是阳燧足,脚很多,很脆,不要去抓。 这是寄居蟹,牠的壳太小了,过几天应该会换。 这个潮池里有一只章鱼,躲在石缝里,只露出一只眼睛,你看,牠在看我们。 唐知夏蹲在潮池边,跟那只章鱼对视了很久。 章鱼眨了一下眼睛。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。 很轻,很短,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 宋听潮蹲在她旁边,转过头来看她。 【姐姐笑了。】 唐知夏的笑立刻收回去。 【没有。】 【有,我听到了。】 【你听错了。】 【我耳朵很好。】宋听潮很认真地说,【刚才是姐姐上岛以来第一次笑。】 唐知夏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沙。 【你记这个做什么?】 宋听潮也跟着站起来。 【因为很难得啊。】她说。 她说得很自然,好像只是陈述一件事实。说完就转身继续往前走,指着前面另一个潮池,说那里有海葵。 唐知夏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 过了几秒,才跟上去。 她们走到那块大石头的时候,刚好七点。 石头很大,表面被海水磨得很平,爬上去以后,整片海湾都在脚下。 往回看,潮生那栋白色的房子小小地嵌在山坡上;往前看,是一整片安静的海,平得像一面没有边际的镜子。 远处的天边,压着一层很厚的云。 灰黑色的,一动也不动。 【那个就是台风。】宋听潮说,【明天晚上应该就会到了。】 唐知夏看着那片云。 它离得很远,看起来甚至有点温柔,像一片安静的影子。很难想像它明天就会把整座岛吹得摇摇晃晃。 【所以今天这么安静。】 【嗯。】宋听潮在她旁边坐下,把相机从肩上拿下来,【很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对吧。】 【很老套的形容。】 【老套是因为大家都这样觉得。】 宋听潮举起相机,对着远处那片云按了几下快门。喀嚓、喀嚓,声音很轻。 然后她把镜头转过来。 对着唐知夏。 唐知夏抬手挡住了脸。 【不要拍我。】 【一张就好。】 【不要。】 宋听潮从观景窗后面看了她两秒,最后还是把相机放下了。 【好吧。】她说,【那我先欠着。】 【欠什么?】 【欠一张姐姐的照片。】宋听潮把相机背带绕回肩上,【总有一天我会拍到。】 唐知夏没有回答。 她看着远处的海,海风很轻很轻地吹过来,带着一点潮湿的咸味。 她忽然想,父亲当年说要带她来看的,大概就是这个。 一条很长的石头路,一片很安静的海。 还有,一个在身边的人。 只是那个人不是父亲。 七点十五分,宋听潮站起来。 【要回去了。】 唐知夏跟着站起来,从大石头上往下爬。石头边缘有一层很滑的青苔,她踩上去的时候,脚下一偏。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礁岩。 手没有扶稳,整个人往下一滑,左脚脚踝擦过一片长满藤壶的石壁。 一阵尖锐的刺痛。 【姐姐!】 宋听潮几乎是一步跨过来,抓住她的手臂,把她稳住。 唐知夏低头看。 短靴护住了脚,可是脚踝上方那一截没有遮住的皮肤,被藤壶划出了两道口子,不深,但很长,血正一点一点渗出来,顺着小腿往下流。 【没事。】她说,【只是擦到。】 宋听潮没有理她。 她直接蹲下去,把背包甩到一旁,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急救包。 【坐下。】 【我说没事……】 【姐姐,坐下。】 宋听潮的声音不大,却跟平常不太一样。没有笑,没有那种懒洋洋的尾音。 唐知夏顿了一下,在旁边一块比较平的石头上坐下。 宋听潮半跪在她面前,一手握住她的小腿,把它轻轻抬起来,搁在自己膝盖上。 她的手掌很热,贴着唐知夏的小腿肚。 唐知夏僵了一下。 【藤壶很脏,要先冲干净。】宋听潮低着头,拧开一瓶矿泉水,【会有点痛。】 冰凉的水冲过伤口。 唐知夏咬住下唇,没有出声。 宋听潮用纱布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沙子擦掉,动作很轻,很仔细,每擦一下就抬眼看她一次,好像在确认她痛不痛。 【痛就说。】 【不痛。】 【骗人。】宋听潮说,【你脚一直在抖。】 唐知夏没有反驳。 她低头看着宋听潮。 从这个角度,她能看见对方的头顶,看见那个扎得有点歪的马尾,看见被海风吹得毛毛躁躁的碎发。 宋听潮低着头,睫毛垂着,很专心地替她消毒、擦药,然后撕开一片防水的纱布,对准伤口,轻轻贴上去。 她用指腹把纱布边缘压平。 一下,两下。 从脚踝,沿着小腿内侧,慢慢往上。 那触感很轻,隔着一层纱布,几乎感觉不到。可是唐知夏觉得那一整片皮肤都在发烫。 【好了。】 宋听潮抬起头。 两个人离得很近。 近到唐知夏可以数清楚她的睫毛。 近到她可以看见宋听潮鼻尖上一点被太阳晒出来的小雀斑,看见她右耳那两枚小小的银色耳环,在灰蓝色的天光底下,安安静静地闪着。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。 落在宋听潮的嘴唇上。 有一点干,大概是早上出门忘了擦护唇膏。 唇形很好看,嘴角天生有点往上翘,就算不笑的时候,看起来也像是在笑。 刚才替她擦药的时候,宋听潮一直无意识地抿着下唇,现在那里泛着一点淡淡的红。 唐知夏看着那里。 看了一秒。 两秒。 三秒。 然后她忽然、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…… 她在看一个女人的嘴唇。 而且她不想移开。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【嗡】地响了一声。 她很会看人。 看表情,看分寸,看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。 可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谁。 只看着嘴唇,什么都没想。 【姐姐。】 宋听潮开口了。 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潮池里那只章鱼。 【你刚才……是不是想亲我?】 她停了一下,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。 【还是我想太多?】 唐知夏的脑子一片空白。 她猛地抽回腿。 动作太大,脚踝撞到宋听潮的膝盖,伤口一阵刺痛,痛得她倒抽一口气。 【没有。】 【可是你一直在看……】 【我在看你的脸。】唐知夏站起来,声音冷得像结了一层冰,【你脸上有沙。】 宋听潮愣了一下,下意识抬手擦脸。 擦了半天,什么也没擦到。 【哪里?】 【已经掉了。】 唐知夏转身,踩着礁岩往回走。 走得很快,快得完全不像一个脚踝刚受伤的人。 【姐姐,等一下!】 她没有停。 她不能停。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,快到她觉得整个胸口都在震。脸很烫,耳朵很烫,连刚才被宋听潮握过的那一截小腿都还在烫。 她二十九岁了。 她谈过恋爱,和一个男人交往过八个月。 她知道心动是什么,也以为自己很清楚,那种东西对她来说大概就是那样……温和的,得体的,可以被安排进行事历里的。 可是刚才那三秒不是。 刚才那三秒,她什么都没有想。没有想后果,没有想身分,没有想对方是谁、几岁、是男是女。 她只是想靠近。 唐知夏走得更快了。 脚下的礁岩开始变得湿滑。 她低头一看,才发现刚才还露在外面的石头路,边缘已经淹进了一层薄薄的海水。潮池一个接一个连起来,水面在轻轻晃动。 潮水回来了。 比她想的快。 她停下脚步,看着前面那条石头路。有几块比较低的石头已经没进水里,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轮廓,她分不清哪一块是实的,哪一块底下是空的。 后面传来脚步声。 宋听潮追上来了,喘着气,站在她旁边。 【姐姐,】她说,【你走错边了。】 唐知夏看着她。 宋听潮指了指右手边。 【路在那边。你刚才走的这边,再过去是一个很深的潮沟,涨潮的时候水会先从那里灌进来。】 唐知夏看了看右边,又看了看自己脚下。 她没有说话。 宋听潮也没有笑她。 她只是看了一眼手表,又看了一眼前面的海水。 【还有二十分钟,潮就全部回来了。】 【所以?】 【所以退潮路没完全被海收回去以前,你最好跟紧我。】 她伸出手。 【走吧。】 唐知夏看着那只手。 掌心朝上,被太阳晒得比手背浅一点,指腹上还沾着一点刚才替她擦药时留下的药膏。 她没有动。 海水从她的短靴旁边流过去,凉凉的,轻轻拍着她的脚踝。 【姐姐。】宋听潮说,【我不会再问你刚才的事了。】 唐知夏抬起头。 【真的?】 【真的。】宋听潮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,【现在只是怕你掉进海里。】 唐知夏看了她很久。 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了。 宋听潮的手很暖,手指有点粗,握得很紧。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,转身带着唐知夏往右手边走,一块石头,一块石头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先踩稳了,才让唐知夏跟上。 海水一点一点漫上来,漫过石头路的边缘,漫过潮池,漫过那只章鱼躲着的石缝。 唐知夏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,一步一步踩在宋听潮刚踩过的地方。 她没有松手。 宋听潮也没有。 走回岸边的时候,退潮路已经淹掉了一半。 唐知夏站在石阶最底下那一阶,回头看。 刚才她们走过的那条路,正在一块一块地消失。 海水很安静地漫上来,没有浪,没有声音,就那样一点一点把它藏回海底,好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。 【它明天还会出来吗?】唐知夏问。 【明天台风就来了。】宋听潮说,【要等下一次大退潮。】 【下一次是什么时候?】 宋听潮想了一下。 【大概半个月后吧。】 半个月。 唐知夏看着那片正在合拢的海。 她没有说,半个月后,她应该早就不在这里了。 宋听潮也没有说。 两个人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提要松手。 最后是唐知夏先放开的。 她把手收回来,插进外套口袋里,转身往上走。 【回去了。】 【好。】 宋听潮跟在她后面。 走了几阶,唐知夏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 【宋听潮。】 【嗯?】 【你刚才说不会再问。】 【对啊。】 【那你自己呢?】唐知夏说,【你刚才问那句话的时候,在想什么?】 身后安静了很久。 久到唐知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 然后她听见宋听潮很小声地说: 【我什么都没想。】 【骗人。】 【真的。】宋听潮说,【我只是……刚好也在看姐姐。】 唐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。 她没有回头。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,不远不近。 这一次,她没有加快脚步。